装修那半年,小叔子程炫杰至少阻止过我三次动那面墙。
“嫂子,别乱砸,这房子结构特殊。”
他每次说这话时眼神都躲闪。我当时没多想,后来才明白——他护的不是墙,是他的名字。
(资料图片)
婚礼前一个月,我第四次找婆婆要房产证。她正在擀饺子皮,头也不抬说“在银行呢”。
我说那贷款合同总有吧?
她放下擀面杖:“你一个没过门的,查得比银行还细?”
程炫宇拉我袖子:“别跟我妈吵。”
我没吵。我当晚就让闺蜜帮我查了产权。
屏幕弹出来的那一刻,我整张脸都白了。
权利人:程炫杰。单独所有。
我的名字、程炫宇的名字,一个字都没有。
我坐在中介公司门口的台阶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。
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,但我移不开视线。
程炫杰。程炫杰。程炫杰。
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眼里。
三十万。我家的三十万。
我妈攒了十五年的八万,跟我舅舅借的五万,银行贷的七万,我自己攒的十万。
全他妈填进了别人家的房子里。
01
第一次发现不对劲,是装修开工后的第十天。
那套房子在城东,两室一厅,八十五平。不大,但地段还行,离婆婆家走路只要十五分钟。
婆婆唐冬梅亲自挑的,说以后方便照顾。
我妈当时还有点犹豫:“离婆家太近了,以后会不会不方便?”
我说没事,婆婆也是好心。
我妈没再说什么。她把存折交到我手上时,手指一直在发抖。
“闺女,这是妈一辈子的积蓄,你好好拿着。”
我接过存折,眼眶发热。
那时候我以为,这三十万换来的,是女儿一辈子的幸福。
开工那天我请了假去盯工。
程炫宇上班忙,我一个人跟工头交代了半天。卧室要打一排柜子,厨房要砸掉半面墙做推拉门,阳台要封起来做个小书房。
工头拿本子记着,点头说没问题。
第二天我下了班又跑过去看。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。
厨房那面墙还好好立在那里,一点没动。
我找了一圈,找到工头:“那面墙怎么还没砸?”
工头挠了挠头,表情有点为难:“昨天你小叔子过来了一趟,说别动那面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这房子结构特殊,不能乱砸。”
我心里拱了点火,但还是压下去了。
给程炫宇打电话,他说:“炫杰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就爱瞎操心,你别理他。”
我说那墙到底能不能砸?
程炫宇说:“能砸,我等会儿给他打个电话说说。”
结果那墙最后还是没砸。
不是程炫杰不让,是婆婆也打了电话过来。
“梓涵啊,那墙我找人看过了,是承重墙,不能动。安全隐患大,万一出了事谁负责?”
她说得头头是道,我没办法反驳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那面墙前面,心里说不出的别扭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觉得——这房子真的是我的吗?怎么谁都能替我做主?
第二次是选地板。
我在建材市场转了一整天,挑了一款浅灰色实木复合地板,颜色温温柔柔的,铺上去整个屋子都亮堂。
跟程炫宇商量了,他也说好看。
我付了定金,让工人三天后铺。
三天后我再去,地板已经铺好了。颜色不对,不是我挑的那款浅灰,换成了深棕色,看着老气横秋的。
我问谁换的。
程炫杰从阳台上走出来,手里夹着根烟:“嫂子,那个浅色不耐脏,以后有了孩子更难打理。我帮你换了一款,耐造。”
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
他说我打了电话给你,你没接。
我翻手机,确实有一个未接。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。
那是我的婚房,我连选个地板的权力都没有?
第三次是装门。
主卧的门我挑了实木烤漆门,花了三千八。装上去确实好看,白色带木纹,跟整个风格都搭。
结果第二天去,发现门锁是坏的。
钥匙插进去拧不动,卡在那里进退两难。
我让程炫宇找装修公司来修,他说明天让人来看。
第二天没人来。
第三天还是没有。
第四天我自己跑了一趟装修公司。人家翻了一下记录说:“程先生打电话取消了,说他自己找人修。”
哪个程先生?程炫杰。
我气得手都在抖。
打电话给程炫宇,他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炫杰也是好心,怕你被人宰。”
我说那是我家的门,他凭什么做主?
程炫宇不说话了。
那种沉默,现在回想起来,根本不是默认,是逃避。
他不敢说真话。他怕说了,我就看穿了这一切。
那段时间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。
每次去新房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。
装修队的工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。有一次我听见两个工人在楼道里说话。
“这房子到底是谁的?”
“不知道,反正不是那女的。”
我当时刚好走到拐角,听见这话,脚步顿住了。
想冲出去问清楚,但最终还是没迈出那一步。
我怕听到答案。
02
从装修开始,我就一直想看看房产证。
那段时间我提过好几次。
第一次是在签装修合同的时候。
我问婆婆手续办得怎么样了,开发商那边啥时候能拿到证。
她正在给我倒水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开发商那边流程慢,还要再等等。”
第二次是一个月后。
我在饭桌上又提了一次。那天程家一家都在,程书明在看新闻,程炫杰在扒饭。
我说妈,房产证的事您帮我问了吗?
婆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,嚼了半天才说:“快了快了,你急什么?”
我说我不是急,就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。
婆婆放下筷子: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着急?”
程炫宇在旁边踢了我一脚,示意我别说了。
第三次,我已经有点不踏实了。
那天下班早,我去了婆婆家。她正在厨房炖汤,我站在旁边帮忙剥蒜。
我又提了一嘴房产证的事。
婆婆手上的动作停了:“梓涵啊,你老实跟我说,你是不是不放心我们家?”
我说不是,我就是想看看。
她说你一个没过门的,老是问这些干嘛?怕我们家骗你啊?
话说得有点重了。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程炫杰从房间里探出头:“妈,你跟嫂子吵啥呢?”
婆婆说没吵,你嫂子想看看房产证。
程炫杰“哦”了一声,又缩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跟程炫宇吵了一架。
我说你妈什么意思,我问个房产证她急什么?
程炫宇坐在床边刷手机,头也不抬:“我妈就是那样的人,你别跟她计较。”
我说我计较?那是我家的三十万,我连看个证的权利都没有?
程炫宇把手机放下:“你能不能别老提那三十万?搞得像我们家图你钱似的。”
这话像一把刀子,直直扎在我心上。
我盯着他看了很久:“程炫宇,你摸着良心说,你家图不图我钱?”
他不说话了。
第四次,就是吵架那次。
装修快收尾了。我买了一堆家电,洗衣机、冰箱、电视,花了小两万。周末搬过去的时候,物业的大姐跟我聊了两句。
“姑娘,你是这家的什么人?”
我说我住这儿,这是我婚房。
大姐看了我一眼,表情有点怪:“婚房?这房子不是早就有人住了吗?”
我说没有啊,一直在装修。
大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。
但我心里那根弦,一下子绷紧了。
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琢磨物业大姐那句话。“早就有人住了”是什么意思?
难道程炫杰住过?
我越想越不对。当天晚上就跟程炫宇摊了牌。
我说房产证到底在哪,我要看。
程炫宇说在银行办贷款。
我说那贷款合同总有复印件吧?你给我看。
他说丢了。
我说那我跟你一起去银行查。
他突然站起来,声音大了:“你查户口呢?写不写你名字能咋的?反正咱俩结婚了不都一起住吗?”
这句话,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。
结婚了一起住。可是不写我名字,那房子就不是我的。
万一离了呢?万一出了什么事呢?
我妈那三十万,是不是就打水漂了?
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。
程炫宇睡着了,打着轻微的鼾。我侧着身子看天花板,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。
他说的那些话,翻来覆去地响。
“写不写你名字能咋的?”
能咋的?那是三十万啊。
我妈跟我舅舅借的五万块钱,到现在还没还完。
我舅舅家也不富裕,舅妈每次见我都问:“你妈那钱啥时候还?”
我说快了快了,等结婚就好了。
现在想想,拿什么结婚?拿一张没我名字的房产证?
03
第二天上班我没心思。
坐在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数字输进去又删掉,删掉又输进去。
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给闺蜜谢瑾萱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萱萱,帮我查个东西。”
她秒回:“啥?”
“房子产权。”
“你婚房?”
“嗯。”
“地址发过来。”
我把地址发了过去。等回复的那一个小时,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六十分钟。
手机放在办公桌上,屏幕朝上。
每隔一分钟就看一眼。没有消息。两分钟。没有消息。五分钟。还是没有。
我坐立不安,起来倒了三杯水喝,上了两趟厕所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万一有问题怎么办?万一没问题怎么办?
有问题说明他们家在骗我,没问题说明我多心。
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希望是没问题的。
多讽刺。我居然希望是自己多心了。
两点二十三分,谢瑾萱的电话进来了。
“梓涵,你方便说话吗?”
她的声音不太对劲,有点沉。
我说你查到了?
她说查到了,但有点情况。
我说你说,我能接受。
她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那套房子,权利人只写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程炫杰。”
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程炫杰?我小叔子?不是程炫宇?”
“对,程炫杰,单独所有。你未婚夫和你,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我握紧手机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地址完全一样,房产证号我都能背出来。”
“梓涵?你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你别激动,冷静一下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
我确实很冷静。
那一瞬间,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了。
不生气,不难过,不震惊。
就是空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工位上,一动不动坐了十分钟。
同事们以为我身体不舒服,问我怎么了。
我说没事,有点头疼。
我用最后的力气撑到下班。
走出公司大门那一刻,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我蹲在路边,拿袖子擦眼泪。越擦越多,根本擦不完。
有路人看我,我也不在乎了。
三十万。三年的感情。装修时跑前跑后的半年。
全他妈喂了狗了。
我在路边蹲了多久,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等我抬起头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地上。
我用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你存折在家吗?”
“在啊,怎么了?”
“你明天去银行,把钱转到我卡上。”
我妈愣了一下:“不是给你结婚做首付了吗?”
“先转回来吧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不结了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久。
我妈问了一句:“出什么事了?”
我想说,嘴张开了,却发不出声音。
喉头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闺女?闺女你说话啊!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房子……房子写的是程炫杰的名字。咱被骗了。”
我妈没有哭,也没有发火。
她只说了一句话:“闺女,你回来,妈等你。”
04
回到家,我妈已经做好了饭。
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一碗热腾腾的冬瓜汤。
都是我爱吃的。
她红着眼眶给我夹菜:“吃饭吃饭。”
眼泪却啪嗒啪嗒落进碗里。
我看着那碗饭,一口都吃不下去。
我妈说:“闺女,你吃一口,别饿着自己。”
我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
我妈放下筷子,握住我的手:“你跟妈说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。
从装修时程炫杰反常的行为,到婆婆怎么拖着不给房产证,再到程炫宇说的那番话。
我妈听着,嘴唇越抿越紧。
等我说完,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三十万,能要回来吗?”
“能。我明天就去要。”
“要不要妈陪你去?”
“不用。”
她看着我,眼眶又红了:“闺女,是妈不好。当初妈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。你爸走得早,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就盼着你找个好人家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我握住她的手:“妈,不是你的错。是他们家骗人。”
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把所有的事串在一起想。
程炫杰为什么总来盯装修?婆婆为什么一直拖着不给房产证?程炫宇为什么一说房子的事就打马虎眼?
他们全家都知道。
除了我。
我像个傻子一样,忙前忙后,花了三十万,到头来连这套房子的边儿都沾不上。
越想越气。翻出手机,找到程炫宇的号码。
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很久。
打过去说什么?质问?吵架?
他能说什么?
“对不起,我妈说先写我弟的名字”?
我冷笑了一声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
拉黑了。
别说对不起,我连听他声音都觉得恶心。
05
第二天一早,我请了半天假,直接去了程家。
去之前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。
我知道,一旦提前通知了,他们就有时间串词、打太极。
到了程家门口,我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了门。
开门的是唐冬梅,身上还围着围裙。
看见是我,她愣了一下,随即挤出笑容:“梓涵来了?快进来,正包饺子呢。”
我换了鞋进屋。
客厅里,程书明坐在沙发上看新闻,程炫杰窝在另一头刷手机。
程炫宇没在。
“炫宇呢?”我问。
“上班去了。”唐冬梅往厨房走,“你吃了吗?一起吃点?”
我说我不吃。
我说我来,是说房产证的事。
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。
唐冬梅的手停在那里,程书明换了个台,程炫杰把手机放下了。
“妈,”我看着唐冬梅,“那套房子的房产证,我现在就要看。”
唐冬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:“不是跟你说了吗,在银行办贷款呢——”
“在银行办贷款,跟房产证写谁的名字,有什么关系?”
我这话一出口,整个屋子都安静了。
程炫杰站了起来:“嫂子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我看着他,“那套房子,房主到底是谁?”
没人回答。
我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还大:“到底是谁?”
唐冬梅扯下围裙,声音有点颤:“你查过了?”
“查过了。程炫杰,单独所有。”
程书明把电视关了。
唐冬梅坐在沙发上,嘴唇抖了抖。好半天才挤出话来:“梓涵,那房子……那房子先写在炫杰名下,是有原因的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
“炫宇他以前贷款买过车,信用记录不好,银行那边不好批贷款——”
“所以就连我的名字也不写上?”
“我家的三十万,是借的,还是出的?”
唐冬梅脸色白了一白:“那是……借的。”
“借的?”
我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。
“借的会跟我说这是婚房首付吗?你借过谁的钱,能让他三年不提还?”
唐冬梅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程炫杰急了:“嫂子,你别跟我妈吵。这事是我不对,房子是我名,但以后肯定改——”
“什么时候改?”
“哪天?哪个部门?什么流程?”
程炫杰被我问得哑口无言。
唐冬梅突然站起来:“李梓涵,你到底想干什么?不就是个名字吗?你们结了婚不一样住吗?你至于闹成这样?”
“至于。”我盯着她,“三十万,三天之内还我。”
“你这是要退婚?”
“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