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石德会

我来之前,徐工是一枚徽章。别在徐州这座城市的襟口上,亮堂堂光闪闪,几乎每个人都熟知这个名字。若有人问起详情,好像又都说不了有多清楚。和了解人或事,道理是一样的,不走近不面对面交流,仅凭一个名字,任何的定义都是猜测,没有说服力。在这之前,我对徐工只能说知道,不敢说熟悉。奖章里装着多少汗水与机油,更无从触及。


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
今天我们来了,一群写字的、拍片的、寻找故事的人,像一群揣着钥匙却不知门在哪里的访客,终于有机会,走进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钢铁王国。读懂一座城,首先要知道它的灵魂所在,徐工不仅大气还很霸气,不仅属于徐州,还属于整个中国。

车停在徐工汉云,待我们陆续下来后,讲解员轻触遥控器,显示器亮起来,数字随着讲解员舒缓的话语,在屏幕上一组组跳动:设备接入量、故障预警、远程运维、AI质检。我盯着这些流动的数据,忽然觉得脊背微微发凉。平日里挂在嘴边的“高科技”三个字,此刻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。它们不再是报刊上的铅字、新闻里的噱头,而是实实在在地站在那里,安静地替代了千百双曾经布满老茧的手。想到这,我心里一沉,那些本该在轰鸣声中弯腰、流汗、用脊梁扛起钢铁的人呢?他们去了哪里?

我承认,作为出力流汗的一代,面对这些数据时,有的不仅是陌生,还有隔阂,无论怎样都无法和它们成为好友,它们太高深。我是一个凭体力劳作的人,习惯看锤子落下、焊花飞溅、汗水砸在铁板上瞬间蒸发的场景。在我看来,这才是工业最诚实的语言。

然而事实告诉我,在高速发展的电子时代,我狭隘的认知,注定会受伤,甚至可能体无完肤。

从汉云出来,大巴载着我们继续向前。我不知道目的地,只知道一定与徐工有关。说实话,徐工汉云的课,让我非常震撼。车停下时,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缓过神。

从车上刚下来,目光便被车窗外的一幕勾住了:大门敞着,一群穿工装、戴安全帽的人站在门口,每人手里还捧着另一摞安全帽。那姿态,像在等候,又像在欢迎。

我眼睛一亮。莫不是真要进车间?这可是我期盼已久,却始终没能实现的愿望,刚才在汉云看那些电子画面时,心里还在想:要是能看到真实的场景该有多好!此刻,这愿望莫不是真要实现了?

安全帽扣上头顶的那一刻,我瞬间生出自豪感,自己居然也能和工人师傅一样,有机会走进车间里了,尽管我们不能亲手操作,甚至不能抚摸触碰,这些看着就大气厚重的钢铁神器。但那一刻依然充实满足,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。是的,此刻我们不再是闭门造车空想,而是被允许走进钢铁腹地。大门本就敞着,没有想象中的森严与隔绝。钢架结构的厂房通透明亮,白炽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没有任何隐私,大大小小的螺丝、螺母、管线、液压杆,摆在每一台机器旁。各式工程车正在组装,有的已经初具雏形,巨大的机械臂蜷曲着,像沉睡的巨兽。

没有想象中火热的场景,没有机器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我看到有工人师傅在挖机上拧螺丝,动作不急不缓,像在给一件艺术品做最后的修饰。另有人站在控制面板前,手指轻点,车床便开始运转,声音不再浮躁,而是如同一首轻音乐,在缓缓播放。操作者的脸上,是一种淡淡的从容,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。没有汗流浃背的狼狈,没有紧急赶工的焦灼,甚至从头到尾,他们都没有多看我们一眼。

我忽然有些恍惚。记忆中的工厂,是另一番模样:铁屑飞溅、油污满手、嗓音被机器声撕碎成碎片,工人们彼此要靠吼才能听见对方说啥。那些画面,是我理解“工业”的全部底稿。可眼前的场景,像是在用另一种语法重写那篇旧文章。

那些曾经“出力流汗”的人,并没有消失。只是换了种姿势,从弯腰变成直立,从搬动变成操控,从汗水变成淡定。他们依然在,只是站得更直了一些,不再慌里慌张,只是改写了工人的定义。

人在进步,那些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,更是颠覆三观。挖掘机的铲头轻轻一推,足球便稳稳滚进网窝。那本该力拔山兮的巨爪,此刻柔和得像母亲的手,那么轻柔;升降机的手臂发出蜜蜂一样的嗡嗡声,那是成长的声音,拔节的声音,犹如竹子一般,在阳光下逐节往上延伸。站在下面的我们仰头望去,吊斗里的人仿佛伸手便可触摸流云。几只鸟儿绕着他们的安全帽盘旋,是否在想:这片天空,咋会长出这么个铁做的怪物?

世界第一的那个矿山车,无疑是我们这次采风的压轴,它无需言语无需启动,更无需证明。只要杵在这里,就足以说明一切。

站到它的轮胎旁边。我不得不仰头看它,高大不说,还如此宽阔。我伸开手掌贴在轮胎上面,居然像一粒尘土落在一块巨大的岩壁上。我努力挺直腰板,昂起头颅,想在自己与这庞然巨物之间,找到某种平等的对视,可我失败了:在它跟前,我竟然渺小到可以视而不见。

然而奇妙的是,那种渺小感并不让我感到沮丧。反倒越发充实:这庞然大物,是和我一样的人造出来的,是那些此刻正安静地拧着螺丝、触动按钮、仰头查看数据的工人们,一个一个零件、一道一道焊缝、一行一行代码,把它从图纸上请进了现实。

渺小的我,被渺小的他们所创造的巨大所震撼。而这份巨大,归根结底,仍是人的延伸。

走出厂院后,我忍不住回头看,徐工矿机装备几个大字,在阳光里闪着金光。我的眼前再次出现,工人有条不紊地做着各自的活计,仿佛我们从未出现过,仿佛每一天都一样。

我忽然理解了那个,从汉云数据中心漫溢出来的困惑:那些被人工智能“替换”的人,并没有被抛下。他们走到了更高的地方,从前靠体力与钢铁角力,如今凭智慧与数据对话。劳作的形式变了,但劳作者的尊严提高了。那顶安全帽下的淡定,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历经转型后的笃定。他们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,而我此时也明白,他们依然在制造,一天也停不下来,只是换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。

徐工,于我而言,终于不再只是一枚别在城口的徽章了。

我看见它的肌理了,摸到它的温度了,甚至隐约听见了它的心跳。那心跳不疾不徐,像车间里拧螺丝的节奏,像升降机伸展的韵律,像矿山车轮胎厚实的沉稳。

每一个中国人都为徐工骄傲。而作为徐州人,我此刻更深刻的感受,是亲切。

骄傲是属于远方的,亲切,是故乡专有。

校对 陶善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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