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
那包沙袋是从我肩上抢走的。我记得清楚,爷爷的手掌宽厚,他带着汗腥味,一把抓过沙袋的麻绳,转身就填进了那个正汩汩冒水的口子。他喊了什么我没听清,只有风声灌满耳朵,雨是咸的,打在裂开的嘴角上火辣辣地疼。

那年我二十岁刚冒头,正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的年纪。

三叔不一样,决口那天,我扛着半截树桩赶到时,他已经泡在水里了。浑浊的浪拍着他的后腰,他双手扶着一根粗木,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,整个人像一尊铁打的桩子。我把树桩递过去,他单手接住,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那根木头。他没看我,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站稳了。”我跳进水里时脚底踩到一块尖石头,人往下一沉,三叔的胳膊突然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,他掌心的茧子硌得我骨头都疼。可他始终没松手。

洪峰过境的那道水墙在我们面前立了近四个小时,浪头一来,胸口发紧,喘气都成了奢侈。沙袋垒上来,木料填进去,一寸一寸把豁口收小。豁口合拢的那一刻我听见有人在吼,嗓子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皮。三叔从水里上来的时候腿是软的,靠人扶持才站住。

水漫上打谷场时,刘奶奶正坐在门槛上哭,我们劝说她,此地危险,赶紧去高处,她抓着门框不肯松,说抽屉里还有三斗米,说老头子的相片没拿出来。我们正犯愁,三叔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他举着门板,往地上一搁:“上来。”刘奶奶还在抹泪,三叔弯腰一把将她抱了上去,动作稳当得像抱一袋谷子。我们抬着门板过水坑时,他走在最前面,水没到大腿根了,脚步反而更慢,一步一步探着往前挪,生怕板子晃了。到了安置点,他放下门板就走,刘奶奶在后面喊他名字,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,裤腿上的水一路滴答到门外。

夜巡是我最怕的事,电筒光扫过堤坡,每道水渍都让人心头一紧。有一回我发现一处小裂缝正往外渗浑水,喊人快来抢险时,嗓子都劈了。大伙冲过来填土,蚂蟥叮在小腿上,竟没一个人察觉,等天亮换班时,才发现裤管上血迹斑斑。我累得靠在草垛上就能睡着,蚊子嗡嗡围着头顶转,三叔拿草帽替我扇了两下,我迷糊中听见他说:“睡吧,我看着。”

洪峰走的那个早晨,天是金黄色的。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田野上,水汽蒸腾起来,整个村子都在慢慢舒展。

作者:唐筱毅

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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