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个朋友叫阿玲,马来西亚人,嫁到江苏泰州三年了,去年十月份她回了趟吉隆坡老家,待了两个星期,回来以后我们在她家阳台上聊天,她老公在旁边给孩子削苹果,她忽然跟我说,你知道吗,我以前一直觉得回马来西亚才是回家,可这次回去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老是慌慌的,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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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刚下飞机的时候其实特别激动,热浪扑过来那个感觉,身上一下子就黏糊糊的了,她说这个黏糊糊的感觉她太熟了,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,空气里有榴莲味,有咖喱味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,可能是热带植物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,反正就是吉隆坡的味道,她当时站在机场外面,觉得鼻子酸酸的,差点哭出来。

她妈妈来机场接她,一见面就抱着她哭了,说瘦了瘦了,她爸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,肉骨茶炒粿条叻沙,都是她爱吃的,晚上她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房间,枕头是妈妈新换的,床单也是她以前喜欢的花色,她说第一天晚上她睡得特别好,觉得什么都对了,就是回家了的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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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过了大概三四天吧,她说那种对的感觉就开始一点一点散掉了。

她跟我讲了一件特别小的事情,她说第二还是第三天早上,她醒得很早,躺在床上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居然是,今天礼拜几,是不是要扔垃圾,她当时还认真想了一下,然后才忽然反应过来,哦,这是在吉隆坡,没有那种定时定点扔垃圾的规矩,想什么时候扔都行,她说她当时就愣住了,觉得自己太好笑了,可是笑完以后又觉得有点说不上来,就好像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变了一点点,连这种小事都在提醒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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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她跟她妈去菜市场买菜,买完了摊主报了价钱,她掏出手机就想扫码,那个动作特别自然,下意识就做出来了,她说她举着手机在那个摊位前停了好几秒,那个卖菜的大姐,应该是叫安娣吧,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她,她妈在旁边也愣住了,问她你干嘛,她说她当时真的觉得特别尴尬,手忙脚乱开始翻钱包,翻出来还差几块钱,安娣说算了算了,她说以前在马来西亚这种事她也不会放在心上,可那次她就特别不好意思,一路上都在想这个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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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次她去逛超市,前面有人在排队结账,她站到那个人后面的时候,很自然地就往后退了一步,留了一个不算宽也不算窄的距离,她说她妈在后面看到了,问她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,前面人还没开始付钱你就站那么远,后面的人怎么排,她说她妈不问这一句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站远了,可一问她就反应过来了,这个习惯是在泰州养成的,在那边排队的时候大家都不会贴得太紧,你要是挨太近了,前面的人可能会回头看你一眼,眼神也不凶,但你就懂了,她说他们那边就是这样,好像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看不见的圈,你不能随便跨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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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那天在超市她妈问完以后她也没解释太多,就默默往前挪了一小步,可是心里一直在想这个事情,她说就是这种很小很小的细节,在以前她完全不会在意,可现在她会了,而且改不回去了。

最让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事情,是她去了一趟以前常去的奶茶店,她说那个店开了好多年了,她上中学的时候就在那里买奶茶,老板娘她还认得,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,但人还是那么爽快,店里也没怎么变,她点了杯奶茶,付了钱,老板娘找零的时候随手就把钱搁在柜台上,还往前推了一下,有一张纸币滑到地上去了,老板娘弯腰捡起来又往柜台上一搁,继续跟旁边的熟客聊天,她说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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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以前在马来西亚,大家递东西找零钱都是这样的,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,她以前也不觉得,可是那天她站在那里,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,以前在泰州楼下便利店,那个小姑娘每次找零都是两只手递过来的,还会说一句慢走,她说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觉得自己完了,就怎么出来几年回去看什么都开始比了,她跟我说,阿玲啊阿玲,你这是不是有点忘本了。

她讲得很慢,说到这儿的时候还停了一下,看着阳台外面的楼,外面也不太好看,就是那种普通的住宅小区,晒了好多衣服,她看了一会儿说,我也不是觉得马来西亚不好,真的不是,我朋友对我还是很好,我妈还是那个我妈,吉隆坡的夜宵摊还是那么热闹,可我就是觉得,我好像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,就好像有一部分的我已经留在中国了,带不回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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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最明显的就是晚上睡觉那件事,她老公那次没跟她回去,她一个人睡,她说她小时候那个房间是朝西的,下午会晒进来很热的太阳,床的位置跟以前一模一样,可是她说她翻来翻去就是睡不着,我就笑她,我说你是习惯了旁边有人打呼是吧,她说可能也不是打呼不打呼的问题,就是那个感觉不对,房间里少了一种东西,可能是温度,可能是湿度,也可能是空气流动的方式,反正就是少了点什么,她一直折腾到两三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
回中国前一天晚上她妈帮她收拾箱子,往箱子里塞了好多东西,肉干什么的,还有她爱吃的那个咖椰酱,她妈一边塞一边就哭了,说这次回去又要等很久了吧,她说她抱着她妈也想哭,可是抱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一个画面,是她家阳台上那盆月季,她想那盆月季该浇水了,走的时候浇没浇她都忘了,她说她当时觉得自己特别过分,妈在哭,她在想月季,可是那个念头就是自己跳出来的,她也没办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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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她那天晚上没敢跟她妈说这个事,要说了她妈肯定更伤心。

飞到泰州那天是她老公来接的,她说她上了车以后,看着车窗外面的高架桥,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居民楼,心里忽然就安静下来了,就那种踏实的感觉,回来了,她老公问她回家感觉怎么样,她想了一下说,挺好的,就是觉得这里比较像家,她说她老公也没说什么,就笑了一下,继续开车。

后来她跟我聊起这个,她说她前两年其实一直都在纠结一个问题,到底是哪里才算家,她说以前觉得肯定是马来西亚,那是她出生的地方,她长大的地方,她爸妈在的地方,可是现在她好像懂了,家这个东西,可能不是你出生的那个地方,是你每天早上去买菜的那条街,是你知道哪家豆腐最好吃,哪家老板会多给你抓一把葱,是半夜饿了下楼就能买到的那个烧烤摊,是楼下那个面馆老板认得你,不用你开口就知道你要什么。

她说这些东西都特别小,说出来都有点不好意思,可是就是这些东西,她舍不得走了。

前一阵子她表妹说想来中国玩,问她推荐去哪儿,她想了不到两秒钟,说你来泰州吧,住我家,后来她表妹真的来了,她带着去逛菜市场,去吃早茶,还去看了个什么戏,她表妹走的时候跟她说,姐,你现在说话做事看着都像个中国人了,她说她笑了一下没回答。

我问她那你现在还想回马来西亚吗,她说想啊,怎么不想,她妈的电话一来她还是想哭,朋友圈看到朋友在那边吃肉骨茶她还是会馋,吉隆坡那种热热闹闹的年味她也还是想念,一年到头都是夏天,她有时候在这边冬天冻得发抖的时候也会想,要是现在能在马来西亚穿短袖就好了。

可是她说想归想,她现在怕的是另外一件事,她说她怕有一天,万一真的要搬回马来西亚,她可能反而会不习惯了,会开始在那边想念泰州的干丝和鱼汤面,想念楼下那个跑来蹭她腿的流浪猫,想念冬天屋里有暖气可以穿单衣走来走去,她说想到这个她就有点慌,就觉得自己好像卡在中间了,哪里都能待,但哪里都不是完全的那个家了。

不过她说她现在不想纠结了,她说马来西亚是她的来处,泰州是她的归处,她两个地方都放在心里,就挺好的。

后来我回家路上一直在想她说的这些,觉得远嫁这件事,说简单也简单,说复杂也复杂,就是你把自己从一个地方连根拔起来,放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头两年肯定是不好过的,水土不服,语言不通,连过年都觉得冷冷清清,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,那些很碎的东西,很普通的日子,就慢慢把人接住了。

她说她现在学会了用泰州话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,虽然口音还是一听就不是本地人,但大姐也愿意跟她聊两句了,她说这些小事攒起来,就是她的生活。

我问她你现在后不后悔嫁到中国,她说以前别人问这个她还会想一想,现在不用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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