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压力容器电焊工,每当酷暑,我就会想起高温下做电焊的那段不平凡岁月。
我至今记得无数个盛夏正午的作业场景。室外烈日当空,气温突破四十摄氏度,而我要钻进的罐体,直径仅有零点六米,空间逼仄压抑,只能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内。人刚一进去,外界的热浪裹挟着罐体铁皮的滚烫瞬间包裹全身,细密的汗水顷刻间从毛孔里疯狂涌出。
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我口咬面罩,一手控开关、一手握焊钳,弧光一闪,滚烫的焊火骤然升腾。狭小密闭的空间里,热量无处散发,电焊的高温叠加盛夏的酷暑,罐内温度远超室外。没有风、没有透气的缝隙,只有刺眼的弧光、呛人的烟尘和源源不断的热浪,一遍遍炙烤着我的皮肤、喉咙与肺腑。
焊接的过程容不得半点松懈。焊缝需要平整均匀,手法必须稳、准、沉,哪怕汗水流进眼睛,刺痛酸涩,也不能抬手随意擦拭。只能任由汗水顺着眉眼、鼻梁、脖颈肆意流淌,浸透贴身的工装,紧紧黏在皮肤上。整个人如同被困在一口滚烫的铁釜之中。我呼吸着闷热的空气,忍受着持续的灼烧,浑身燥热发胀,每一分钟都是煎熬。
等到整条焊缝一气呵成,我慢慢爬出罐体,整个人早已被汗水浸透,衣衫能拧出大把的水渍。
如果说罐体内的焊接是闷煮般的折磨,那盛夏的高空焊接,便是暴晒与凶险叠加的双重淬炼。
有一年盛夏,一家化工厂正在搭建百余米的设备平台,施工到十几米高空时,队伍里的焊工畏惧高温、恐高怯场,工程被迫停滞。施工方辗转得知我敢登高、能吃苦、技术稳,便特意请我前去支援。
四十多度的三伏天,烈日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,空气都是滚烫的,平地不动尚且汗流浃背,更何况高空露天作业。彼时工地条件简陋,无大型起重设备,所有槽钢、角钢全靠人工拉扯吊装,十几米的高空,钢件悬空摇晃,没有遮挡,烈日直晒、热风扑面,凶险又艰苦。
我系紧安全带,踩着发烫的钢梯一步步登高。站在悬空的平台上,直面烈日骄阳,脚下的铁板被晒得滚烫,踏上去阵阵灼脚。高空风大,平台微微晃动,我心里本就悬着一丝紧张,再加上极致的高温烘烤,整个人燥热心慌。
钢材固定完毕,我立刻俯身施焊。高空焊接,责任重于千斤,一丝偏差、一处虚焊,都可能造成钢材坠落、酿成大祸。我摒弃杂念,凝神紧盯熔池,手中焊枪稳稳游走。烈日烤着后背,焊火烘着前胸,上下皆是高温,前后尽是热浪。每焊完一节台阶、一段焊缝,双脚就被烫得发麻,浑身汗水不停流淌,体力被一点点抽空,头晕目眩的感觉阵阵袭来,数次几近虚脱。
盛夏的天气说变就变,施工中途,乌云骤起,狂风大作。高空之上风势更猛,平台剧烈晃动,让人胆战心惊。危急时刻,我最先想到的是施工安全,立刻叫停作业、切断电源。转瞬之间,暴雨倾盆而下,狂风裹挟着暴雨劈头盖脸砸来,瞬间浇透全身。高温暴晒后的骤然淋雨,冷热剧烈交替,浑身筋骨又酸又痛。待我一步步挪下高空,双腿发软、浑身脱力,早已疲惫到极致。
那十几天的酷暑高空作业,是肉体的极致磨砺,更是意志的反复打磨。高温炙烤的不仅是身体,更磨炼心性、沉淀品格。
作者:徐建平
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