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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分类,而今我们多么习惯于被贴上一个个归属标签啊,我们轻捷地定义世界与他人,也随意地自嘲互怼,是啊,拖延症、超级I人、强迫性人格、捞金女、妈宝男、伪专家、老登、死肥宅、杠精、脑残粉等等,层出不穷的油漆未干的标签,一个个抛出来,赢得一片点赞转发。自然,随之而来的那些斩钉截铁的金句也极受欢迎,并生发出无意识却是几何级的重复传播,这些标签越来越黏糊地乃至牢牢地贴在我们身上。我们被分格分层,被分派在不同的队伍或群体之中。也许吧,从流量数据看,这些标签分类是便捷有效的,也或者,在社会学的分析研究中,需要用类似角度以便于讨论,但毕竟生而为人,我们可不是为了服务或服从于流量,也不能够只是成为数据或表格,我们可是一个个具体的血肉之身的人哪,我们是复杂的,是柔软的,也是变化的,有着各样的面向与无数的可能。我们不可能在一个名词、一句话或60秒的切片里,去了解并理解一个陌生人,去进入一段起伏激荡悲欢离合的生活或命运。
或者也正因为此,这个世界至今仍然需要文学、需要长剧、需要舞台、需要一则缓慢宁静的睡前故事。因为我们如此孤独,如此渴望得到理解与爱,我们需要去与他人发生深沉的隽永的联结——抵达了他人,实际上就是通往了自己,就构建出你这一生的情义世界。
想想写作已近30年,我至今依然觉得,文学最动人最根本之处,在于它对人类各个不同命运的庄重理解,在于对个体与时代长河的深切追踪,在于捕捉和记录下那些独具意味的面孔样本,正如恩格斯在1888年致哈克奈斯的信中的那句: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。这个人物,这张面孔,其背后,有着TA所在的空间、时间,有着来自祖先的基因,有着家庭与教育的影响,有着经济或消费的制约,有着基本的善意,有着天然的欲望本能,也有着怯懦自私的时刻……文学的志业所在,文学的任务之一,就是要尊重地写出这样一个个具体而复杂的面孔。
有趣或者说有点叫人为难的是,最近我的新长篇《此时此刻》出来,需要在书店做活动,招募读者或线上分享时,编辑们总得煞费苦心想让宣传带点“网感”,给主人公加上“标签”,好不过要来一些“金句”等等。是啊,新媒体流媒体策略。可细想一下,这分明又有一点荒诞,嘿,我可是好不容易地,才从简单化标签化的极速流量中,一笔一画、一刀一斧地雕刻出我的主人公,这位50岁的艾胜春,这位走在南京街头的普通市民艾女士,她随着时代的节律走过了丰饶的漫长来路,她有着她的性格和小小的骄傲,她走到此时此刻,碰到了难处陷入了低谷,可你没办法也不可能简单地定义或命名她,简单地预判或审视她,因为她是带着所有的过往而成为的一个她,她自会用她“艾胜春”的方式,去拼尽全力,去从跌落中爬起,去艰难地重建她的生活,去发现自己独有的力量与尊严。
那怎么办呢,标签怎么办?流量怎么办?市场怎么办?且顺其自然吧,本来也不可能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流量上,那未免也太拥挤了。在《此时此刻》里,艾胜春就是艾胜春,就是站在流量与标签尽头的一个具体的人——不止小说,现实之中,我们也应当是这样吧。
[责任编辑:刘晓君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