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 李风宇

关于汪曾祺先生的研究，多数论著聚焦于其文字的冲淡之美、乡土情怀与文学史上的坐标意义，追逐着那些显而易见的“主潮 ”与“核心”。而金实秋先生所著《菰蒲深处说汪老》，却独辟蹊径，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被主流研究忽略的“边角料 ”——未曾被深论探究的机缘、散落各处的零星碎片 。这些看似琐碎的片段，经金先生“钩沉爬梳，用功甚勤 ”的治学功夫串联打磨，竟拼凑出一个更为立体、鲜活、有血有肉的汪曾祺，也为汪曾祺研究开辟了一片温润而深邃的新境。作为与金先生有过交谊、深谙其治学之道的晚学后辈，细读此书，既有对汪老风骨的再体悟，更有对金先生淡泊治学、坚守初心的深深敬意。

初识金实秋先生，是承蒙著名诗人王慧骐兄的引见 。那一面，没有文人相交的客套疏离，唯有一见如故的温润亲切，如沐三秋清风 。谈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江苏文坛，金先生如数家珍，眉眼间满是对那段峥嵘岁月的追忆 。彼时的他，在那个能发表一篇万八千字小说便足以引起轰动的年代，却能在省内外乃至国家级评论期刊上挥洒自如，发表一篇篇掷地有声的长篇宏论，其著述之勤、见解之深，颇令文艺界瞩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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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后，金先生的身影却渐渐淡出了评论界，不再有大量文章见诸报刊 。后来才知晓，他已擢升至江苏省文化厅，专事文化管理与指导工作，再往后，又调任南京博物院，潜心投身文史研究。从文艺评论到文化管理，再到文史考据，身份的转变并未改变他治学的热忱与严谨，反而让他的视野更为开阔 。如今的金先生，身兼中国近现代史史料学学会副秘书长、秦少游学术研究会副秘书长等多项职务，著有《文坛管见》《佛教名胜楹联》《郑板桥与佛教禅宗》等多部力作，即便成就斐然却始终淡泊名利，一心扑在著书立说上，将有限的生命活成了治学的极致。

金先生的治学最动人的便是“沉潜 ”二字。他凭借读万卷书的深厚底气，能从寻常文字中辨读出其中深意，文章选题往往是从零散故事中孕育 。仅一个楹联选题，他便寒来暑往，沉潜其中，深挖细掘，编撰出十几部相关著作。1997 年，宗教文化出版社出版的大部头《佛教名胜楹联》，不仅得到赵朴初先生亲笔题写书名，更被赵朴老赞为“功德无量”，甚至作为礼品惠赠佛教界名流 。 而他编选的《古今戏曲楹联荟萃》，更有幸得到汪曾祺先生的青睐，汪老欣然为之作序，开篇“高邮金实秋承其家学，长于掌故，钩沉爬梳，用功甚勤 ”十六个字，精准勾勒出金先生的治学风采，也成为对他最中肯的评价 。此后，汪老还特意为这位同乡后生书赠嵌名联“大道唯实，小园有秋”，短短八字，既是对金先生为人治学的赞誉，更藏着两人深厚的同乡情谊与知己之缘。

汪曾祺先生是公认的文化名人，一生淡泊通透，文字温润如玉，为世人所景仰 。多年来，研究、评论汪曾祺的学者遍布全国，不知凡几 。在我所知的研究者中，金实秋、陆建华、王干、费振钟等几位，或是我的师长，或是我的友人，而其中，金实秋先生无疑是最为特别的一位 。他与汪曾祺先生同为高邮人，同乡的羁绊让他们多了一份天然的亲近；更难得的是，两人过从甚密相交十六载，从书信往来至登门拜访，金先生见证了汪老晚年的生活点滴与性情本色 。加之金先生本身就是文史大家，兼具考据的严谨与评论的敏锐，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，让他的汪曾祺研究，既有温度又有深度，纵观全国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。

《菰蒲深处说汪老》便是金先生汪曾祺研究的心血结晶，收录了他从 1985 年至 2016 年间撰写的大部分关于汪曾祺的文章，按内容分为回忆、补说、争鸣、资料四类，每一类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汪曾祺 。正如金先生在《补说汪曾祺》自序中所言，他的写作多有“补 ”的动机与性质——别人未曾论及的，他便深耕细述；众说纷纭的，他便梳理辨析；无人关注的细节，他便悉心打捞。这些文章或许不成系统，或许缺乏宏大的学术框架，却如散落的珍珠，经他巧手串联，绽放出独特的光芒，这便是“边角料 ”的价值——不逐主流却能够填补空白。

书中的“回忆 ”部分，是最具温度的篇章，也是金实秋独有的财富。《梦断菰蒲晚饭花》《琐忆汪老》《令我难忘的汪老五封信》等篇目，以细腻的笔触，追忆了他与汪老交往的点滴：1981 年汪曾祺回高邮，他是车站迎接的三人之一；每次赴京出差，他总会抽空登门拜访，偶尔带几瓶扬州酱菜当伴手礼，却被汪老一眼识破“这商店门口就有卖”；汪老为他编选的楹联集作序、提建议，还亲笔书赠对联；即便在汪老离世后，他仍珍藏着两人往来的书信，铭记着“菌子的气味还在 ”的温暖 。这些细节没有刻意的渲染，却将汪曾祺先生的温润、幽默、深情与沧桑，刻画得淋漓尽致——他不再是教科书上那个遥不可及的文学大师，而是一个有着烟火气、有真性情的同乡长辈 。金先生的回忆，如同一把钥匙，打开了汪曾祺晚年生活的大门，让我们看到了这位文学大师褪去光环后的本真模样。

“补说 ”部分，则彰显了金先生的考据功力与独到眼光，填补了汪曾祺研究的诸多空白 。长期以来，汪曾祺的小说、散文被反复解读，但其书画艺术、诗论、楹联造诣，以及与佛教的机缘、与故乡高邮民歌的关联，却鲜少有人深入探讨。金先生敏锐地捕捉到这些“边角料”，写下《汪曾祺的书画艺术》《散论汪曾祺与楹联》《禅风禅韵——汪曾祺佛教机缘漫议》等篇目，层层深入，娓娓道来 。他详解汪曾祺书画的素净洒脱，提及汪老画马铃薯图谱、用红颜色画闲章调侃自娱，解读画跋中“煮面条，等水开作此 ”的雅趣，让我们看到汪曾祺“伸纸画芳春 ”的才子性情；他探析汪曾祺与佛教的渊源，梳理其文字中的禅风禅韵，填补了研究中的空白；他解读汪曾祺的诗论与楹联创作，呼应汪老对他“长于掌故 ”的评价；他谈及汪曾祺与高邮民歌的关联，将汪老的文字与故乡的烟火气紧密相连，彰显其“水边的抒情诗人 ”的本色 。更难得的是，金先生还关注到汪曾祺创作中的遗憾——《文学史上的遗憾——汪曾祺与〈汉武帝〉之始末》，详细梳理了这部未完成作品的来龙去脉，让我们读懂了汪曾祺后半生的隐痛与遗憾。

“争鸣 ”与“资料 ”部分，则体现了金先生治学的严谨与客观 。学术研究中难免有见解相异之时，金先生不盲从、不附和，敢于直言己见 。 《〈汪曾祺全集〉求疵小札》《小题大做——直言 新版〈汪曾祺全集〉诗联校勘之失》等篇目，针 对《汪曾祺全集》中的校勘失误，直言不讳，有 理有据，既体现了对汪老的敬重，也坚守了学术 的底线；《“中南海行走”——汪曾祺后半生的隐 痛》一文，针对流传甚广的传闻，细致考据，澄 清谬误，彰显了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 。而“资料 ”部分，如《汪曾祺的结婚时间考实小记》《人文版 〈汪曾祺全集〉诗联拾遗》《谁是知情者——汪曾 祺佚事》等，采撷于书刊报网，经过细致的整理 与考据，为学界研究汪曾祺提供了珍贵的参考 ，践行了他“补者，填缺也，裨益也 ”的治学追求。

汪曾祺曾说，自己的文字“人间送小温”，而金实秋先生的这部《菰蒲深处说汪老》，亦是如此 。它没有宏大的学术叙事和深刻的理论剖析，只是将那些被忽略的“边角料 ”悉心打捞、精心整理，用温润的文字，还原一个真实、鲜活的汪曾祺，传递一份跨越岁月的温情与敬意 。金先生与汪曾祺先生，是同乡，是知己，更是精神上的同路人——汪曾祺用文字传递人间烟火与文人风骨，金先生则用笔墨打捞细节传承精神，两人相互馈赠，彼此成就：汪老生前对金实秋多有提携，金先生则在汪老离世后，用数十年的坚守， “报答汪老的小温大爱”，让汪老的精神文脉得以传承弘扬。

时至今日，汪曾祺研究依旧热潮不减，诸多论著争相解读其文学成就与精神价值 。 而金实秋先生的这部著作，恰似一股清流，不逐热点，专注于那些“边角料 ”的挖掘与梳理 。殊不知，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，恰恰是最能还原人物本真的关键——汪曾祺的书画雅趣、豆腐情结，他的隐痛与遗憾，他的深情与幽默，都藏在这些“边角料 ”中。

《菰蒲深处说汪老》不仅是一部汪曾祺研究的佳作，更是金实秋先生治学精神的生动写照 。他用数十年的沉潜与坚守，“收百世之阙文，采千载之遗韵”，将那些散落的“边角料”，打磨成了照亮汪曾祺研究新境的珍珠 。最后，郑重提一下： 《菰蒲深处说汪老》序言系费振钟兄所作。

作者 ： 李风宇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文学创作一级，文学读评人。